
[magazine kave]=崔在赫記者
在深山的某個地方,一輛黑色的廂型車緩緩駛向霧氣彌漫的墓地。看起來就像不是靈車,而是鬼魂獵人的工作車輛。能讀懂大地氣息的風水師金相德(崔岷植),冷靜且商業頭腦敏銳的殯葬師高永根(柳海真),年輕而充滿幹勁的巫師李花林(金高恩),以及花林的弟子和法師尹奉吉(李道賢)。四人因一筆來自美國洛杉磯的巨額委託而聚集在此。傳說在一個成功的房地產富豪家庭中,無法解釋的‘墓風’正在代代相傳。剛出生就日夜哭鬧的嬰兒,因不明原因倒下住院的父親,早已放棄生活的大兒子。委託人朴志勇(金在哲)表示這一切的不幸都是因為祖先的墓地,請求他們無論付出什麼代價都要解決。
電影從洛杉磯醫院的第一幕開始就營造出一種奇妙的氛圍。在螢光燈的光線下,病房靜得令人難以置信。花林走近嬰兒,吹著口哨,吟誦經文,凝視著孩子的眼睛。在那短暫的凝視結束後,她得出的結論很簡單。“祖先的墓地不滿意,所以在發作。”當這種粗獷的口才和神秘的感覺同時湧現時,觀眾已經被拉入了張在賢導演特有的世界。就像在空調開得很足的洛杉磯醫院,突然傳送到山裡的巫師家一樣。
挖掘的瞬間,歷史開始呼吸
回到韓國的花林和奉吉與相德、永根一起開始了正式的‘挖墓項目’。相德嘗試咀嚼泥土,感受風,觀察樹木的紋理,尋找墓地的位置。就像葡萄酒侍酒師在解讀土壤一樣。即使在寒冬中依然青翠的樹木,周圍異常潮濕的土地,過於深挖的土堆。在相德的眼中,這座墓並不是一開始就“為了拯救人而建造的地方”,而是看起來是為了封閉某種東西而形成的地方。花林也感受到“這裡一旦動手事情就大了”的不祥感覺,但在已經支付了巨額定金的情況下,大家都無法退縮。這就是自由職業者的命運。
當鏟子插入,土堆崩潰的瞬間,電影的恐怖感開始升溫。從棺材中流出的奇怪液體,似乎不是人類的頭髮,被鐵絲網包裹的巨大木棺。相德和同行們逐漸意識到,他們並不是在觸碰簡單的祖先墓,而是在觸碰某個被故意“封印的東西”。這一幕挖墓的場景利用了塵土、汗水和呼吸聲,讓觀眾感受到皮膚上的震撼。與ASMR相反,僅憑聲音就能讓人毛骨悚然的體驗。
但真正的問題在於接下來。挖完墓後,朴志勇家族的厄運並沒有停止,同行周圍接連發生了像是動土的事件。家族成員的奇怪死亡,幫助工作的工人的離奇死亡,無法解釋的徵兆。相德和花林感知到“完全不同的東西”正在移動,並通過進一步調查追蹤到位於朝鮮半島腰部的白頭大幹中間的“某種鐵桩”般的存在。就像在神秘遊戲中完成一個任務後出現隱藏Boss一樣。
他們到達的地方是小寺廟保國寺和附近的山村。表面上看是寧靜的鄉村,但隨著倉庫一角隱藏的秘密棺材、古老的地圖、獨立運動的痕跡逐漸顯露,故事越來越跨越過去與現在、民族史與個人史。棺材中沉睡的存在不再是簡單的怨魂。戰爭與殖民的暴力,鐵桩信仰與血腥屠殺交織的“日本式妖怪”,接近鬼怪。夜晚,這個存在打破封印衝出來,肆虐於畜舍和村莊的場景,正處於怪獸電影與民俗恐怖的交匯點。就像哥斯拉突然出現在全羅道的山村一樣的奇妙類型混合。
在這個過程中,相德、永根、花林、奉吉的組合成為了一種“韓國式捉鬼敢死隊”。用法事和經文代替質子束,用風水和葬禮儀式代替捕捉器,在廂型車內召開會議代替消防局總部。祈禱和法術交織,朝著與鬼怪對抗的最後儀式前進。花林和奉吉身上刻著的經文紋身,祭壇前燃燒的鬼怪的肉身,像鬼火一樣劃破天空的巨大火球。電影在這裡達到了恐怖與壯觀的巔峰。然而,四人究竟失去了什麼,得到了什麼,最好還是親自去影院確認。結尾的幾個場景具有重新整理整部作品意義的力量,如果提前用語言解開,甚至會引來劇透警察的出動,確實會讓人失去期待。


神秘三部曲的完成,‘千萬人’的奇蹟
張在賢導演在三部神秘系列的結尾達到了終點的完美度。如果《黑色神父》將天主教驅魔儀式的西方恐怖法則韓國化,《薩巴哈》以新興宗教和佛教神話為基礎提出哲學問題,那麼《挖墓》則徹底將韓國人的巫術、風水、墓文化置於前台。因此,儘管是神秘題材,觀眾感受到的距離感卻更近。“在某個親戚的葬禮上聽過的話”和“在新聞中偶然看到的親日派後代、名堂故事”仿佛直接進入了電影中。就像在奶奶家衣櫃裡發現的舊相冊,既陌生又有些熟悉。
從類型上看,這部電影更接近神秘冒險而非恐怖電影。雖然有多次真正令人毛骨悚然的場景,但整體基調更接近緊張與好奇,偶爾爆發的笑聲。永根作為長老在法事上尷尬地坐著的樣子(就像素食主義者被拉到肉店一樣),相德和永根為了委託費爭吵的場景(就像會計師而不是驅魔師用Excel結算),花林和奉吉展現出半是“業務員”半是“神父關係”的奇妙化學反應。這種日常幽默使得隨之而來的恐怖更加鮮明對比。喜劇與恐怖的切換就像舞蹈遊戲的步伐變化一樣精緻。
四位演員的合奏是這部電影最大的力量。飾演金相德的崔岷植,將老練的風水師這一角色與溫情、固執、時代的罪惡感巧妙結合。當他一邊咀嚼泥土一邊喃喃自語“我知道這片土地遭受了什麼樣的折磨”時,感受到的不僅僅是職業的重量。就像葡萄酒專家品嚐一口後說“這個葡萄園在二戰時遭到轟炸”一樣令人毛骨悚然。柳海真的高永根是現實感200%的殯葬師。貪圖金錢,在危險面前小心翼翼,但在最後時刻卻假裝無所謂地衝上前。他承擔著將巫術和葬禮這一沉重題材輕鬆傳達給觀眾的角色。就像恐怖電影中的喜劇緩解,而不是我們小區的殯儀館老闆一樣。
金高恩的李花林是這部電影最鮮明的面孔。穿著華麗的羽絨服和連帽衫的年輕巫師的設定就已經很新穎。不是傳統的韓服,而是穿著北面進行法事的巫師。在法事上也夾雜著髒話,直言不諱,甚至在對委託費不滿時立刻想要離開。然而在面對鬼怪後,因未能保護奉吉而感到的內疚讓她崩潰。那種尷尬的笑聲與眼淚、恐懼與責任感交織的複雜表情,使得這個角色不再被簡單地消費為“女強人巫師”。飾演尹奉吉的李道賢則細膩地捕捉到既單純又膽小,同時對師父充滿忠誠的弟子的面孔。在身體飛舞的場景中,以及被附身後吐出日語的場景中,他總是接近人性的弱者。就像《指環王》中佛羅多背負著至尊魔戒一樣,巫師界的最年輕者用全身吸收所有恐懼。正是因為這種脆弱,高潮時的犧牲與選擇顯得更加深刻。
1,191萬人觀看的神秘,類型的革命
《挖墓》在票房上取得的記錄性成就也值得關注。2024年2月上映後,憑藉口碑吸引觀眾,在上映32天內突破1000萬觀眾,成為當年第一部千萬人電影。歷史上第32部,韓國電影中第23部千萬人電影,也是傳統意義上的神秘·恐怖類型的首次記錄。最終約有1,191萬觀眾,銷售額達到1100億韓元,成為上半年票房第一。突破類型限制,吸引中年觀眾走進影院,展示了韓國商業電影的新可能性。就像獨立樂隊突然登上Melon排行榜第一位的奇蹟。
從導演的細節來看,可以理解張在賢導演為何獲得“神秘工匠”的稱號。在車牌號碼中隱藏光復節(0815)和三一節(0301),主要人物的名字取自真實的獨立運動者的名字,這種調皮的代碼隨處可見。這不僅僅是簡單的復活彩蛋,而是將貫穿整部電影的“清算親日殘餘”的情感同時刻在視覺和語言層面上。就像《頭號玩家》一樣,電影中可以進行隱藏圖案的尋找。拔掉日本埋下的鐵桩,復興我們土地的氣息,這一象徵將與鬼怪的鬥爭擴展為歷史和情感的復仇。驅魔即是獨立運動的電影煉金術。

因為不完美而更有趣
當然,這種大膽的嘗試並不一定對所有人都完美適用。隨著後半部分日本妖怪與獨立運動象徵、白頭大幹與數字密碼同時湧現,感到過於繁雜的反應也不少。尤其是與鬼怪的最終對決雖然壯觀,但與前半部分積累的小恐怖和生活感的現實感顯得格格不入。就像在聽鄰里鬼故事時,突然展開《復仇者聯盟:終局之戰》的最終戰鬥。試圖將恐怖的結局整理成歷史意義的欲望,顯得有些解釋性和沉重。
另一個爭議點是“巫術使用的方式”。這部電影顯然將巫術描繪為處理鬼魂的技術和韓國獨特的精神文化,積極展現。同時,也不掩飾商業化和商人化的巫師形象。正因這種平衡,巫術不再是神秘的幻想,而是這片土地上的一種職業。就像《奇異博士》既是魔法師又是醫生,負責收帳一樣。然而,對於巫術本身感到不適的觀眾,可能會覺得這部電影的世界觀中反復出現的法事場景和附身場景有些負擔。
如果想確認韓國類型電影的現狀,那麼《挖墓》是一部必修課般的作品。它展示了神秘與懸疑、歷史代碼與商業性如何在一部作品中共存的極限與可能性。如果已經喜歡《黑色神父》和《薩巴哈》的觀眾,也會對張在賢導演在這第三部作品中如何吸取前作的優點和彌補缺點感到有趣。就像在觀看漫威第三階段時,享受從第一階段開始的伏筆回收一樣。
其次,對於想要入門恐怖類型但又覺得正統恐怖還過於負擔的人來說也很合適。當然,有幾處令人印象深刻的場景,但整部電影並不只是全力以赴於恐怖。隨著四個角色的化學反應、風水與葬禮的世界、歷史象徵的追隨,轉眼間就結束了放映時間。對於“太可怕的我不喜歡,但只是輕鬆的電影也不喜歡”的觀眾尤其合適。就像想坐過山車但又害怕自由落體的人,正好適合這種遊樂設施。

最後,我想推薦《挖墓》給那些想在類型電影框架內重新審視我們土地與歷史、祖先與後代關係的人。看完這部電影後,當你經過墓地或走在山路上,或者訪問古老的寺廟時,風景可能會有些不同。讓人不禁思考我們腳下的土地下埋藏著什麼,哪些記憶被掩埋。這一問題正是《挖墓》比鬼魂更持久的真實餘韻。就像考古學家發掘遺址一樣,我們通過這部電影挖掘被遺忘的歷史層面。而在這個過程中,我們所面對的,或許不是鬼魂,而是我們自己的樣子。

